近年来，随着肠道微生态研究的深入，食品加工中的乳化剂与增稠剂逐渐成为炎症性肠病(IBD)领域的热门话题。从欧洲临床营养与代谢学会(ESPEN)到国际炎症性肠病研究组织(IOIBD)，多家权威机构相继发布建议，推荐克罗恩病患者限制或避免超加工食品及特定膳食乳化剂。然而，这些建议主要基于动物实验和体外研究，缺乏直接来自克罗恩病患者的高质量临床干预证据。
图源：CMT
克罗恩病患者乳化剂饮食
随机对照试验
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消化病学系Fitzpatrick研究团队开展的这项双盲随机对照喂养试验，是在克罗恩病患者人群中系统评估膳食乳化剂效应的干预性研究。此前，关于乳化剂限制的建议主要基于动物实验、体外机制研究及流行病学关联，缺乏直接来自患者的高质量临床证据。该研究将乳化剂研究从实验室推进至真实临床情境，为饮食建议的循证化提供了关键证据。
该研究采用标准化喂养模式，在严格控制的实验条件下模拟真实世界饮食暴露：两种饮食均基于澳大利亚健康饮食指南设计，在能量、宏量营养素、膳食纤维及FODMAPs等所有非目标因素上严格匹配，仅乳化剂含量存在差异——高乳化剂饮食组每日摄入41种乳化剂共2.8克，低乳化剂饮食组则完全排除添加乳化剂。这种“单一变量控制”设计，配合双盲机制(参与者、评估者、分析者均设盲)和超过95%的依从性，确保了结论的因果推断效度。
乳化剂含量未影响疗效，
健康饮食本身带来显著获益
▌主要疗效指标：两组临床与超声学改善相当
该研究采用意向性治疗分析和符合方案分析双重验证，结果显示高乳化剂饮食与低乳化剂饮食在主要疗效指标上均无统计学差异。在临床缓解率方面，高乳化剂饮食组75%(9/12)的患者达到HBI<5的临床缓解标准，低乳化剂饮食组为58%(7/12)，两组比较P=0.67;符合方案分析中，高乳化剂饮食组完成者全部达到临床缓解(9/9)，低乳化剂饮食组为70%(7/10)，差异仍无统计学意义(P=0.21)。超声学评估显示，两组肠道炎症均显著消退：高乳化剂饮食组IBUS-SAS评分从51分降至33分(P=0.014)，低乳化剂饮食组从57分降至44分(P=0.010)，组间改善幅度相似(P=0.28);肠道壁厚度在高乳化剂饮食组降低34%，低乳化剂饮食组降低15%，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超声应答率在两组间亦未显示显著差异(意向性治疗分析：58% vs 33%，P=0.41;符合方案分析：78% vs 40%，P=0.17)。生化标志物方面，粪便钙卫蛋白和血清C反应蛋白在两组间均无显著变化，约半数患者(9/19)粪便钙卫蛋白下降超过25%，组间分布均衡(P=0.66)，但基线炎症标志物整体处于正常或接近正常范围，可能限制了检测改善的灵敏度。
▌患者报告结局：生活质量与症状同步改善，提示健康饮食的综合获益
两组在生活质量、症状负担和人体测量指标上呈现平行改善。生活质量评估显示，高乳化剂饮食组IBDQ总分从166分提升至194分(P=0.003)，低乳化剂饮食组从145分提升至178分(P=0.002)，两组改善幅度均超过具有临床意义的16分阈值，组间比较无显著差异(P=0.16)，肠道症状、情绪健康、全身症状和社会功能四个维度均显示相似改善。疲劳评分在高乳化剂饮食组从45分降至25分(P=0.050)，低乳化剂饮食组从53分降至37分(P=0.013)，改善趋势一致。值得注意的是，两组参与者均出现体重下降(高乳化剂组平均2.21kg，低乳化剂组平均2.48kg)和腰围减小，提示中心性脂肪组织的减少可能部分解释了临床改善的机制，也反映了干预饮食相较于饮食习惯的整体优化效应。
▌安全性分析：基线炎症负荷影响耐受性，乳化剂并非退出主因
研究期间共有5例患者因胃肠道症状加重提前退出，退出率为21%(高乳化剂组3例，低乳化剂组2例)，两组退出率相近，提示乳化剂含量并非导致不耐受的主要因素。关键发现在于，退出患者的基线炎症负荷显著更高：基线C反应蛋白中位数为10.2 mg/L，而完成者仅为2.3 mg/L(P=0.001)，且所有退出者基线粪便钙卫蛋白均≥100μg/g。这一模式表明，疾病活动度较重的患者可能难以耐受任何饮食干预，而非特定对高乳化剂饮食不耐受。该安全性数据进一步支持研究结论：在可耐受饮食干预的患者中，乳化剂含量不影响疗效和安全性。
为何乳化剂未显示出预期的不良影响
▌健康饮食框架的潜在保护作用
该研究最重要的启示在于：乳化剂的影响可能高度依赖于整体饮食质量。两种干预饮食均严格遵循澳大利亚健康饮食指南，与参与者饮食相比，具有更高的膳食纤维含量(29-35g/天 vs 19g/天)、更低的超加工食品比例(尽管高乳化剂饮食仍包含68%能量的超加工食品)，以及完全无酒精摄入。
研究团队指出，“健康”饮食并不等同于“无乳化剂”或“无超加工食品”饮食。许多符合健康饮食指南的食品，如市售全麦面包、高纤维早餐谷物和调味酸奶，按照NOVA分类系统属于超加工食品并含有乳化剂。因此，该研究实际上评估的是在整体健康饮食背景下乳化剂含量的差异效应，而非孤立地评估乳化剂本身。
▌与全肠内营养的类比
一个有趣的类比是克罗恩病治疗中的全肠内营养(EEN)。EEN是一种完全液体的配方饮食，被证实可诱导活动性克罗恩病的黏膜愈合，而EEN配方本质上属于超加工食品，且含有多种乳化剂。该研究与EEN的疗效共同提示，在特定临床情境下，乳化剂的存在并不必然阻碍肠道炎症的改善。
▌剂量与暴露模式的关键差异
该研究高乳化剂饮食每日提供约2.8克添加乳化剂，虽高于一般人群平均摄入，但远低于动物实验中的等效剂量。例如，聚山梨酯80的日摄入量仅为0.000024mg，与动物研究中使用的剂量相差近300万倍(经体型换算后)。这种真实世界暴露水平可能不足以触发在动物模型中观察到的病理效应。
▌研究人群的特异性
该研究纳入的是轻至中度活动性、以回肠受累为主的克罗恩病患者，且多数患者正在接受稳定的药物治疗(包括生物制剂)。这一人群特征可能与其他疾病表型(如重度活动性、结肠型或伴有并发症的患者)存在差异，研究结论的外推性需要谨慎考虑。
总结
研究启示我们，单纯降低乳化剂含量并未显示出额外的临床获益。两种干预饮食的共同特征——高纤维、充足蔬果、均衡宏量营养素、避免酒精——才是临床改善的核心驱动因素，而非乳化剂含量的差异。这一发现提示，整体饮食质量优于单一成分限制，无条件地建议所有克罗恩病患者避免膳食乳化剂可能缺乏充分的临床证据支持，过度限制反而可能导致饮食多样性下降和生活质量受损。
然而，研究同时观察到基线炎症较重的患者(CRP更高、粪便钙卫蛋白≥100μg/g)更易因症状加重而退出，提示特定患者亚群可能对饮食干预更为敏感，未来需识别这些“饮食反应者”的特征。作为探索性试验，该研究存在样本量小(24例)、周期短(4周)、仅纳入回肠型患者等局限，后续需要更大样本量、更长随访期的随机对照试验，并扩展至结肠型、伴有狭窄或瘘管等不同疾病表型，同时深入探索乳化剂与肠道菌群、黏膜免疫的相互作用机制及特定化合物的剂量-效应关系。
基于现有证据，克罗恩病患者应优先保证整体饮食质量，遵循国家膳食指南，不必过度恐慌乳化剂，在医生和营养师指导下进行个体化调整，并在疾病重度活动期谨慎选择经证实有效的治疗性饮食。
参考文献
[1]FITZPATRICK JA, GIBSON PR, TAYLOR KM,et al. Clinical Trial: The Effects of Emulsifiers in the Food Supply on Disease Activity in Crohn's Disease: An Exploratory Double-Blinded Randomised Feeding Trial[J]. Aliment Pharmacol Ther,2025;61(8):1276-1289.DOI:10.1111/apt.70041.
[2]FITZPATRICK JA, GIBSON PR, TAYLOR KM,et al. The effect of dietary emulsifiers and thickeners on intestinal barrier function and its response to acute stress in healthy adult humans: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feeding study[J]. Aliment Pharmacol Ther,2024;60(7):863-875.DOI: 10.1111/apt.18172.
ldquo;医学论坛网”发布医学领域研究成果和解读，供专业人员科研参考，不作为诊疗标准，使用需根据具体情况评估。
近年来，随着肠道微生态研究的深入，食品加工中的乳化剂与增稠剂逐渐成为炎症性肠病(IBD)领域的热门话题。从欧洲临床营养与代谢学会(ESPEN)到国际炎症性肠病研究组织(IOIBD)，多家权威机构相继发布建议，推荐克罗恩病患者限制或避免超加工食品及特定膳食乳化剂。然而，这些建议主要基于动物实验和体外研究，缺乏直接来自克罗恩病患者的高质量临床干预证据。
图源：CMT
克罗恩病患者乳化剂饮食
随机对照试验
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消化病学系Fitzpatrick研究团队开展的这项双盲随机对照喂养试验，是在克罗恩病患者人群中系统评估膳食乳化剂效应的干预性研究。此前，关于乳化剂限制的建议主要基于动物实验、体外机制研究及流行病学关联，缺乏直接来自患者的高质量临床证据。该研究将乳化剂研究从实验室推进至真实临床情境，为饮食建议的循证化提供了关键证据。
该研究采用标准化喂养模式，在严格控制的实验条件下模拟真实世界饮食暴露：两种饮食均基于澳大利亚健康饮食指南设计，在能量、宏量营养素、膳食纤维及FODMAPs等所有非目标因素上严格匹配，仅乳化剂含量存在差异——高乳化剂饮食组每日摄入41种乳化剂共2.8克，低乳化剂饮食组则完全排除添加乳化剂。这种“单一变量控制”设计，配合双盲机制(参与者、评估者、分析者均设盲)和超过95%的依从性，确保了结论的因果推断效度。
乳化剂含量未影响疗效，
健康饮食本身带来显著获益
▌主要疗效指标：两组临床与超声学改善相当
该研究采用意向性治疗分析和符合方案分析双重验证，结果显示高乳化剂饮食与低乳化剂饮食在主要疗效指标上均无统计学差异。在临床缓解率方面，高乳化剂饮食组75%(9/12)的患者达到HBI<5的临床缓解标准，低乳化剂饮食组为58%(7/12)，两组比较P=0.67;符合方案分析中，高乳化剂饮食组完成者全部达到临床缓解(9/9)，低乳化剂饮食组为70%(7/10)，差异仍无统计学意义(P=0.21)。超声学评估显示，两组肠道炎症均显著消退：高乳化剂饮食组IBUS-SAS评分从51分降至33分(P=0.014)，低乳化剂饮食组从57分降至44分(P=0.010)，组间改善幅度相似(P=0.28);肠道壁厚度在高乳化剂饮食组降低34%，低乳化剂饮食组降低15%，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超声应答率在两组间亦未显示显著差异(意向性治疗分析：58% vs 33%，P=0.41;符合方案分析：78% vs 40%，P=0.17)。生化标志物方面，粪便钙卫蛋白和血清C反应蛋白在两组间均无显著变化，约半数患者(9/19)粪便钙卫蛋白下降超过25%，组间分布均衡(P=0.66)，但基线炎症标志物整体处于正常或接近正常范围，可能限制了检测改善的灵敏度。
▌患者报告结局：生活质量与症状同步改善，提示健康饮食的综合获益
两组在生活质量、症状负担和人体测量指标上呈现平行改善。生活质量评估显示，高乳化剂饮食组IBDQ总分从166分提升至194分(P=0.003)，低乳化剂饮食组从145分提升至178分(P=0.002)，两组改善幅度均超过具有临床意义的16分阈值，组间比较无显著差异(P=0.16)，肠道症状、情绪健康、全身症状和社会功能四个维度均显示相似改善。疲劳评分在高乳化剂饮食组从45分降至25分(P=0.050)，低乳化剂饮食组从53分降至37分(P=0.013)，改善趋势一致。值得注意的是，两组参与者均出现体重下降(高乳化剂组平均2.21kg，低乳化剂组平均2.48kg)和腰围减小，提示中心性脂肪组织的减少可能部分解释了临床改善的机制，也反映了干预饮食相较于饮食习惯的整体优化效应。
▌安全性分析：基线炎症负荷影响耐受性，乳化剂并非退出主因
研究期间共有5例患者因胃肠道症状加重提前退出，退出率为21%(高乳化剂组3例，低乳化剂组2例)，两组退出率相近，提示乳化剂含量并非导致不耐受的主要因素。关键发现在于，退出患者的基线炎症负荷显著更高：基线C反应蛋白中位数为10.2 mg/L，而完成者仅为2.3 mg/L(P=0.001)，且所有退出者基线粪便钙卫蛋白均≥100μg/g。这一模式表明，疾病活动度较重的患者可能难以耐受任何饮食干预，而非特定对高乳化剂饮食不耐受。该安全性数据进一步支持研究结论：在可耐受饮食干预的患者中，乳化剂含量不影响疗效和安全性。
为何乳化剂未显示出预期的不良影响
▌健康饮食框架的潜在保护作用
该研究最重要的启示在于：乳化剂的影响可能高度依赖于整体饮食质量。两种干预饮食均严格遵循澳大利亚健康饮食指南，与参与者饮食相比，具有更高的膳食纤维含量(29-35g/天 vs 19g/天)、更低的超加工食品比例(尽管高乳化剂饮食仍包含68%能量的超加工食品)，以及完全无酒精摄入。
研究团队指出，“健康”饮食并不等同于“无乳化剂”或“无超加工食品”饮食。许多符合健康饮食指南的食品，如市售全麦面包、高纤维早餐谷物和调味酸奶，按照NOVA分类系统属于超加工食品并含有乳化剂。因此，该研究实际上评估的是在整体健康饮食背景下乳化剂含量的差异效应，而非孤立地评估乳化剂本身。
▌与全肠内营养的类比
一个有趣的类比是克罗恩病治疗中的全肠内营养(EEN)。EEN是一种完全液体的配方饮食，被证实可诱导活动性克罗恩病的黏膜愈合，而EEN配方本质上属于超加工食品，且含有多种乳化剂。该研究与EEN的疗效共同提示，在特定临床情境下，乳化剂的存在并不必然阻碍肠道炎症的改善。
▌剂量与暴露模式的关键差异
该研究高乳化剂饮食每日提供约2.8克添加乳化剂，虽高于一般人群平均摄入，但远低于动物实验中的等效剂量。例如，聚山梨酯80的日摄入量仅为0.000024mg，与动物研究中使用的剂量相差近300万倍(经体型换算后)。这种真实世界暴露水平可能不足以触发在动物模型中观察到的病理效应。
▌研究人群的特异性
该研究纳入的是轻至中度活动性、以回肠受累为主的克罗恩病患者，且多数患者正在接受稳定的药物治疗(包括生物制剂)。这一人群特征可能与其他疾病表型(如重度活动性、结肠型或伴有并发症的患者)存在差异，研究结论的外推性需要谨慎考虑。
总结
研究启示我们，单纯降低乳化剂含量并未显示出额外的临床获益。两种干预饮食的共同特征——高纤维、充足蔬果、均衡宏量营养素、避免酒精——才是临床改善的核心驱动因素，而非乳化剂含量的差异。这一发现提示，整体饮食质量优于单一成分限制，无条件地建议所有克罗恩病患者避免膳食乳化剂可能缺乏充分的临床证据支持，过度限制反而可能导致饮食多样性下降和生活质量受损。
然而，研究同时观察到基线炎症较重的患者(CRP更高、粪便钙卫蛋白≥100μg/g)更易因症状加重而退出，提示特定患者亚群可能对饮食干预更为敏感，未来需识别这些“饮食反应者”的特征。作为探索性试验，该研究存在样本量小(24例)、周期短(4周)、仅纳入回肠型患者等局限，后续需要更大样本量、更长随访期的随机对照试验，并扩展至结肠型、伴有狭窄或瘘管等不同疾病表型，同时深入探索乳化剂与肠道菌群、黏膜免疫的相互作用机制及特定化合物的剂量-效应关系。
基于现有证据，克罗恩病患者应优先保证整体饮食质量，遵循国家膳食指南，不必过度恐慌乳化剂，在医生和营养师指导下进行个体化调整，并在疾病重度活动期谨慎选择经证实有效的治疗性饮食。
参考文献
[1]FITZPATRICK JA, GIBSON PR, TAYLOR KM,et al. Clinical Trial: The Effects of Emulsifiers in the Food Supply on Disease Activity in Crohn's Disease: An Exploratory Double-Blinded Randomised Feeding Trial[J]. Aliment Pharmacol Ther,2025;61(8):1276-1289.DOI:10.1111/apt.70041.
[2]FITZPATRICK JA, GIBSON PR, TAYLOR KM,et al. The effect of dietary emulsifiers and thickeners on intestinal barrier function and its response to acute stress in healthy adult humans: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feeding study[J]. Aliment Pharmacol Ther,2024;60(7):863-875.DOI: 10.1111/apt.18172.
ldquo;医学论坛网”发布医学领域研究成果和解读，供专业人员科研参考，不作为诊疗标准，使用需根据具体情况评估。
